
作者:吴树鸣
腊月二十三,北方的雪来了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鹅毛大雪,而是细碎的、绵密的雪沫子,从铅灰色的天空悄无声息地撒下来,落在长安城的老街巷里,落在褪了色的红砖墙上,落在早起赶集人的棉帽檐上。
高来福推开窗,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的味道,也带着远处隐约飘来的油炸果子的香气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见白色的呵气在眼前缓缓散开。妻子春杏还在睡,侧着身子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脸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宁。
厨房里传来响动。母亲已经起来了,正在和面。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面粉堆里来回揉搓,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笃定。面盆是粗瓷的,边缘磕了个小口,母亲总说这盆和出的面特别筋道。
“妈,这么早。”高来福轻声说。
母亲没抬头,手上的动作不停:“今儿小年,得蒸供奉的馒头。面得发得正好,不能误了时辰。”
展开剩余92%高来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。蒸汽从灶上的大锅里升腾起来,把小小的厨房笼罩在一片朦胧里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早晨,也是这样雾气氤氲的厨房。父亲还在世,会在院里劈柴,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麻雀。而他总是迫不及待地穿上母亲缝制的新棉袄,哪怕离除夕还有好几天。
“愣着干啥?”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去把春杏叫起来,一会儿该准备祭灶的东西了。”
高来福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挪步。他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,想起人们常说的那句话:“年味,是忙碍一年后的休憇与慰籍,是飘泊四海后寻根与回望。”母亲今年七十三了,背越来越驼,可每年这个时候,她总会挺直腰板,把那些古老的仪式一样不落地做全。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动作,这一年才算真正结束,新的一年才能踏踏实实地开始。
春杏醒来时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披着棉袄走到窗前,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枝条间似乎有了串串花蕾,,像马上要绽开的一树腊梅吐芯。
“瑞雪兆丰年。”她轻声说。
高来福从后面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:“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,也是下这么大雪。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春杏笑了,“你骑着自行车来接我,路上滑,连人带车摔沟里去了。起来第一句话是‘新衣服没破吧’?”
两人都笑起来。笑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,穿透薄薄的雪幕,飘到院子那头去了。
早饭后,祭灶开始了。母亲在灶王爷像前摆上糖瓜、水果、一碗清水。糖瓜是麦芽糖做的,金黄透亮,粘牙得很,据说是为了让灶王爷吃了,嘴巴被黏住,上天言好事时只说甜言蜜语。高来福看着母亲虔诚地跪拜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这一代人,大多已经说不清这些仪式的确切含义,可当看见母亲这样做时,又觉得某种东西被连接起来了——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,对生活的郑重。
祭灶结束,真正的“忙年”开始了。
春杏负责扫尘。她头上包着旧头巾,举着绑了长竹竿的扫帚,清扫房梁角落积了一年的蛛网灰尘。高来福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头看她。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,像细碎的金粉。春杏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只有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亮晶晶的。
“左边,左边还有一点。”高来福指挥着。
“知道啦,别光站着说话。”春杏嗔道,动作却没停。
母亲在厨房准备年货。腊月里腌的肉已经风干好了,红白相间,油亮亮的,挂在檐下像一幅幅抽象的装饰画。此刻取下一块,切成厚片,放进蒸碗里,铺上自家做的豆豉、干辣椒、姜片,上锅蒸。不一会儿,那种特有的、浓郁的腊香味就弥漫开来,霸道地占领了每一个角落。
高来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这味道太熟悉了,熟悉到光是闻见,眼前就能浮现出一幅完整的画面:年夜饭的桌子,冒着热气的菜,父亲微红的脸,窗外炸响的鞭炮,还有自己兜里鼓鼓囊囊的压岁钱。
下午,春杏发现忘记买做饺子的韭菜了。
“哎呀,光记得买肉馅了。”她拍了下额头,有些懊恼。
高来福正在贴窗花,闻言转过身来:“没事,我去买。正好活动活动,坐半天了。”
他穿上羽绒服出门。雪停了,街道被一层素白覆盖,显得格外干净。街角那家菜店还开着,老板老张正忙着整理货架。
“高老师,过年好呀!”老张嗓门洪亮,“买点啥?”
“韭菜,要新鲜的。”
老张麻利地拣出一捆:“今早刚进的,你看这叶子多绿。过年包饺子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高来福付了钱,接过袋子时忽然想起什么,“张叔,您儿子今年回来过年吗?”
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不回啦,在美国呢,说工作忙。视频里看看就行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起来,“不过给我寄了钱,让我买点好的。这年头,孩子们都忙。”
高来福点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走出店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张正低头整理蔬菜,背影像极了父亲当年在菜市场摆摊时的样子。
回家路上,高来福绕了个弯,去了趟老城区。青石板路被雪覆盖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两旁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,有些已经亮起来了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。他想起材料里那句话:“年味者,实乃心味也。”也许真是这样——同样的红灯笼,挂在游子归来时看见的巷口,和挂在空巢老人独坐的窗前,味道是不一样的。
快到家时,手机响了。是姐姐从广州打来的视频。
“来福,家里都准备好了吗?”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熙熙攘攘的机场候机厅。
“正忙活着呢。你们几点的飞机?”
“晚上八点落地。不用接,我们打车回去就行。”姐姐说着,把镜头转向旁边,“看看谁想跟你说话?”
外甥女圆圆的小脸挤进画面:“舅舅!我给你带了广州的鸡仔饼!”
高来福笑了:“真乖。路上听话,别闹妈妈。”
挂断视频,他加快了脚步。雪又开始下了,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,在暮色里旋转飘落。远远地,他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,橘黄色的,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推门进屋,一股混合的香味扑面而来,那是腊肉的咸香,炸丸子的油香,还有不知什么汤的鲜香。春杏和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油锅“滋啦”作响,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
“回来啦?”春杏探出头,“正好,帮我尝尝这丸子咸淡。”
高来福洗了手,捏起一个刚出锅的丸子。烫,在手里倒腾了几下才敢咬。外酥里嫩,肉香十足。
“刚好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母亲在一旁拌凉菜。陕西人的年夜饭,凉菜是重头戏。她准备了八个:凉拌肘花、酱牛肉、皮冻、炝莲菜、酸辣白菜、凉拌豆芽、糖醋萝卜丝,还有一道特色的“酿金钱”,就是把肉馅酿进泡发的香菇里蒸熟再凉拌。八个瓷盘摆开,红红绿绿,煞是好看。
“妈,您这手艺,开个饭店都行。”高来福由衷地说。
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就会做这几样,还是你爸在的时候教的。”
提到父亲,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锅里的汤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填补了那片刻的沉默。
“爸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过得这么好,肯定高兴。”春杏轻声说。
母亲点点头,继续手里的活儿。高来福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,不知是被蒸汽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年夜饭的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高来福负责贴春联。他熬了浆糊,用旧刷子蘸了,仔细刷在门框上。春联是请单位的老书法家写的,红纸黑字,笔力遒劲: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贴好后,他退后几步端详。红纸映着白雪,墨字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微光,一种说不出的庄重和喜庆。
忽然想起材料里那句话:“年味,是屋里的年画,窗棂上的剪纸。”他走回屋里,看见春杏正在贴窗花。那是母亲剪的,红纸在她手里翻飞几下,就变成了活灵活现的鲤鱼、牡丹、胖娃娃。窗花贴在擦得锃亮的玻璃上,外面是纷飞的雪,里面是温暖的光,构成一幅动人的画面。
傍晚时分,姐姐一家到了。
门铃响起时,高来福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。门一开,冷气和热气同时涌进来,然后是外甥女圆圆的拥抱:“舅舅!”
“哎哟,长高了!”高来福抱起她,转向姐姐和姐夫,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,就是晚点了半小时。”姐姐说着,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屋里走,“妈呢?”
母亲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:“可算回来了。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年夜饭的桌子摆开了。圆桌,铺着红色绣花的桌布,是母亲当年的嫁妆。菜一道道端上来:八个凉盘先上,然后是热菜——红烧鲤鱼、四喜丸子、梅菜扣肉、清蒸鸡、八宝甜饭、炒三鲜……最后是压轴的大砂锅,里面炖着腊排骨、莲藕、豆腐、木耳,汤汁奶白,热气腾腾。
“等等,还有饺子。”春杏端上一大盘饺子,白白胖胖的,像元宝,“猪肉韭菜馅,团圆饺子。”
所有人落座。高来福开了一瓶酒,给每个大人的杯子都斟满。连圆圆也有专属的“酒”,那其实是苹果汁,装在小小的玻璃杯里。
“来,举杯。”高来福站起来,“第一杯,祝妈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!”
“祝奶奶身体健康!”圆圆学着大人的样子,举杯的样子格外认真。
“第二杯,”姐姐接着说,“祝咱们一家和和美美,万事如意!”
杯子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酒入喉,热辣辣的,一直暖到胃里。
开始吃菜了。筷子起落,笑语欢声。高来福给母亲夹了块鱼腹肉,最嫩的部分。春杏给姐夫倒酒,说:“姐夫这一年辛苦了,多喝点。”姐姐给圆圆剥虾,一边剥一边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电视开着,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。歌舞喧腾,小品逗乐,但桌上的人大多时候顾不上看。他们在说话,说这一年的见闻,说孩子的成长,说老家的变化。说物价涨了,工资没涨;说单位的新领导,说孩子的班主任;说阳台上的花开了又谢,说巷口那家老店关门了。
说着说着,话题转到了过去。
“记得小时候,过年比现在热闹多了。”姐姐夹了块扣肉,“整条巷子的小孩都出来放鞭炮,从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母亲接话,“你爸那时候买鞭炮,一买就是一大盘,挂在竹竿上放,能响好几分钟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高来福说,“有一年我把‘钻天猴’插在雪堆里放,结果倒了,追着我跑,把新棉袄烧了个洞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圆圆听不懂,但看见大人笑,也跟着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春杏忽然说:“来福,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第一年过年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高来福给她夹了个丸子,“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年,紧张得包饺子都不会了,包出来的全是扁的。”
“还说呢,你妈手把手教了我一晚上。”
母亲笑了:“春杏学得快,现在包的饺子比来福的还好看。”
桌上又响起笑声。这笑声里,有回忆的温情,有当下的满足,还有一种对未来的、模糊但坚定的期待。
酒过三巡,菜吃了一半。高来福的脸微微泛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讲起单位的事,讲起那个失业的同事,讲起经济形势不好,讲起自己工作上的压力。讲着讲着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春杏静静地听着,等他讲完,才说:“没事,工作的事慢慢来。你这半年太累了,正好趁过年休息休息。年后咱们再想办法,你这么能干,到哪都行。”
高来福看着她。春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敷衍,全是真诚的信任。他忽然想起材料里那段话:“所谓的情绪价值,就是看见情绪,照顾情绪,然后感同身受。”春杏总是这样,在他差点掉链子的时刻,选择拥抱而非指责,看见情绪而非对错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心里那点忧虑忽然就散了,“吃菜吃菜,这鱼凉了就腥了。”
年夜饭吃了很久。从华灯初上吃到夜深人静。桌上的菜凉了又热,酒瓶空了一瓶又开一瓶。圆圆困了,靠在妈妈怀里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鸡腿。
快到零点时,高来福拿出鞭炮。
“走,放炮去,辞旧迎新!”
男人们穿上外套出门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高来福把鞭炮挂在晾衣杆上,姐夫用烟头点燃引线。
“噼噼啪啪——”
响声炸裂开来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震耳。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飞舞,和雪花混在一起,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红白相间的地毯。硝烟味弥漫开来,那是年特有的味道,辛辣、刺鼻,却让人莫名兴奋。
放完鞭炮,回到屋里。电视里,主持人正在倒计时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全家人跟着数: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钟声响起。窗外,整个城市的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响,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。远处的天空绽开烟花,一朵接一朵,把雪夜照亮。
高来福搂着春杏,姐姐抱着已经睡着的圆圆,母亲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烟花的色彩,红的光,绿的光,金的光,明明灭灭。
“又一年了。”母亲轻声说。
“是啊,又一年了。”高来福应道。
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看着这一屋子的红,闻着这一屋子的香,忽然明白了材料里那句话的真意:“年味最浓处,便是家的方向。”
这味道,是物质的,更是精神的。是腊肉的香,是鞭炮的硝烟味,是酒香,是饺子香。更是母亲揉面时专注的神情,是春杏贴窗花时微微翘起的嘴角,是姐姐回家时行李箱轮子碾过雪地的声音,是圆圆喊“舅舅”时奶声奶气的语调。
是所有这些的集合,是所有这些人,在这个特定的时刻,聚在这个特定的地方,共同完成的一场仪式。这场仪式没有明确的章程,却有着最严格的传承;没有成文的规矩,却有着最牢固的默契。
守岁到凌晨两点,大家才陆续睡去。高来福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客厅里姐姐姐夫压低声音的说话声,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。
春杏在他身边翻了个身,轻声问:“还没睡?”
“嗯,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年到底是什么。”
春杏静了一会儿,说:“年就是现在。就是我们躺在这里,知道一家人都在一起,平安,健康。就是知道明天早上醒来,还能吃到妈包的饺子,还能听见圆圆的笑声。”
高来福侧过身,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年就是现在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无声无息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市。但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都有这样一个“现在”——热气腾腾的,笑语喧哗的,被温情填得满满的“现在”。
而这些无数个“现在”连在一起,就成了中国人最深的念想,最长的记忆,最暖的归途。
高来福闭上眼睛。梦里,他回到了小时候,父亲还在,牵着他的手去集市买年货。集市上人山人海,红彤彤一片。父亲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,阳光照在冰糖上,亮晶晶的。
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雪停了,阳光透过贴着窗花的玻璃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厨房里又传来响动,是母亲在准备初一的饺子。
新的一年,真的开始了。
高来福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鞭炮过后的硝烟味,有食物的香气,还有一种崭新的、清冽的、充满希望的味道。
那是年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生活的味道。
朴素无华,却深入骨髓;热烈喧腾,却静水流深。在这味道里,一代代人来了又去,一年年花开了又谢,唯有那份对团圆的渴望,对美好的期盼,从未改变,代代相传。
就像人们一年年走过的那样:“年味,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是代代相传的烟火气,是岁岁年年,我们彼此陪伴的时光。”
而这,或许就是过年最真实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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